WTO专家周汉民：证券业冲击会来得很猛烈

2001年12月11日

　 今天，    中国正式成为了世界贸易组织的成员，入世究竟会给我们年轻的证券市场带来多大的影响？我们至今还没有看到一个非常明晰的判断和分析。在研究WTO的诸多专家中，既懂WTO又懂证券市场的也是凤毛麟角，但在日前举行的一个关于明年中国证券市场发展趋势的研讨会上，著名的WTO专家、中国法学会世贸组织法研究会副会长周汉民教授，就WTO给中国证券市场带来的影响进行了长篇演讲，赢得满堂喝彩。会后，记者就此话题对周汉民进行了采访。

 　　记者：从今天开始，中国证券市场的发展背景将发生重大而深刻的变化，在分析入世对证券市场的具体影响之前，您能否介绍一下市场的发展背景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周汉民：对，不充分了解背景，就不能准确完整地分析问题。首要的一个背景就是我们入世究竟承诺了什么？中国的入世承诺由如下内容构成：第一，我们在1994年的4月15日，也就是关贸总协定没有消亡以前，在摩洛哥首都马拉卡什所签下23个协定，这23个协定是中国的承诺；第二，世贸组织诞生后，又分别达成了非常重要的三个协定，这三份协定分别是，在1996年和1997年所通过的《信息技术协定》、《基础电信协定》和《金融服务协定》，这第三份协定与证券市场直接相关，证券市场与国际融合就是与这部协定融合。而这一份协定当初有77个成员参与谈判，今天有108个成员接受了这一重要协定，中国也全面加入了这三个协议；第三，中国有一份长达1200页的《入世议定书》。这份议定书的重要内容将全面公之于众；第四，中国此次入世，有三份承诺表，一份叫作农产品贸易承诺表，一份叫作工业品贸易承诺表，一份就是与证券市场相关的服务贸易承诺表。第五个部分，那就是在中国加入世贸组织的所有努力中对一些关键问题，我们所作出的特殊表示，我举个例子，比如，在中国入世后的若干年之内，如有反倾销案件发生，有些国家可以继续将中国作为非市场经济国家对待，这样的承诺就构成了我们九大附件。

 　　这些是中国入世的基础，在此基础上才完成了中国入世，人们认为很艰辛，但艰辛的还不止于此，因为，让中国在世贸组织登台亮相的多哈回合将于2002年1月31日开始。这是世贸组织成立以来的第一次多边贸易谈判，将在日内瓦举行。这一回合的持续时间是整三年。到2005年1月1日以前结束。这一次多哈回合举行的四个背景也与我国证券市场的发展密切相关：第一个背景就是整个世界经济步入衰退；第二个背景同样引人瞩目，那就是9·11事件，其影响不可估量；第三个背景就是在上海举行的APEC会议，这个会议发出的信号是人们应当对世界经济的复苏持有信心；第四个背景就是多哈会议将在既有的谈判议程上继续向前推进，这次要用三年时间谈19个议题，这19个议题中有四个议题关乎中国的未来发展，第一个议题是贸易与投资，它要讨论投资的定义、界限、投资国的作用、国有化的影响等等，第二个议题是贸易与环境，第三个是贸易与竞争政策，第四个是电子商务。

 　　林林总总的信息告诉我们，今天的世界出现了四大趋势：政治多极化、经济全球化、文化兼容化，最后就是国际商贸法律的统一化，统一在哪里？统一在WTO的规则中。所以我们必须对WTO规则心领神会，证券业的从业人员都必须对世贸组织的规则有基本了解。

 　　记者：在这样的大背景下，中国证券业的竞争对手又处于怎样的一种状态呢？

 　　周汉民：我们必须充分了解国际证券市场的发展趋势，这可以从四个层面分析。第一个层面，是国际金融市场层面，我认为，会呈现三个“化”，“自由化、全球化、证券化”。如何理解金融的自由化？今天金融业的自由化有三个基本取向，一是公司化，二是民营化，三是国际化；金融全球化反映在，今天的投融资活动和金融市场的参与者的全球化程度，以及金融市场一体化的深度；金融证券化则有两大表现：资产证券化和抵押贷款证券化。

 　　第二个是金融市场的结构层面。它的非常明显的特征是内容的趋同化，至少有三个方面的内容的趋同值得我们密切关注，首先是金融产品的结构，金融产品现在主要有七个方面构成：债券、股权、保险、养老金、资产管理、货币、外汇市场，全球很一致。其次是市场参与者的结构很趋同，有三个最重要的运作者：保险公司，共同基金和养老基金；第三是组织形式的趋同，混业经营是趋势，所以中国不得不对这一问题予以高度警惕，证券交易所的公司化是另一个趋势。

 　　第三个层面是技术层面，技术层面就是交易的电子化过程，有四个特征：无纸化、全天候、无国界及使用互联网。

 　　第四是金融制度层面，就是刚才讲的国际商贸法律的统一化，同样反映在金融制度上，至少有两个原则是绝对不能背离的，第一个被称为透明度原则，中国人喜欢用“三公”原则，其实还不足以涵盖透明度原则。什么是透明度原则？它表现在三个方面：第一个表述是透明度原则应当保证一个国家的法律和政策应当公开实施，使人参照执行；透明度原则的第二个表述是一个国家如果要加入新的国际协定或进行新的立法，必须事先作出说明；第三个表述是如果一个国家要撤销或重大变动某一项立法，必须作出撤销或变更的说明。第二个原则我认为同样重要，那就是非歧视原则，两个组成部分：最惠国待遇原则和国民待遇原则。

 　　一句话：新世纪国际证券市场是以全球化为导向，以统一规则为基础。

 　　记者：那您怎么评价我国证券业的发展现状呢？

 　　周汉民：中国现在券商不少，差不多100家，营业部3500家左右，证券公司的平均资产是多少呢？20亿元。与世界著名投资银行差距明显，我国证券公司的资本普遍很低，中国10亿元以上券商21家，全部的资本相加为45亿美元，比不上一个野村证券，如果和第一名美林证券比，它的资产是703亿美元。这就是我们目前的现状。还有就是我们开放以来引进了10个国家和地区的39家外资投资银行，他们设立了63家代表处，这就是我们竞争的起始点。

 　　总体而言，我们的证券市场存在七个方面的问题：一，我们的股权市场高度分割，从大的来说分为流通股和非流通股，其中非流通股占的比重70%有余。再细分还分国家股、法人股、社会公众股、内部职工股等等；二，投资主体非机构化，机构投资者流通股的持股比例在10%左右；三，上市公司的运行质量问题，我有亲身体会，客观来讲是三个“不佳”，业绩不佳、质量不佳、声誉不佳；四，中介机构的素质欠佳，现在浦东在进行政府审批制度改革，如外高桥保税区52项政府审批事项我们只保留了12项，有人认为，取消后市场就繁荣了，但政府“撤退”了，谁挺进了呢？我作了一个统计，小陆家嘴只有1.7平方公里，你知道咨询公司有几家？3500家。但几千家中有几家为包括企业、民众所信赖呢？我们的中介机构将面临巨大挑战，律师业、会计师业、税务、工程、建筑、咨询业还有旅游业，全面面临挑战。原因是因为我们的素质问题；五，金融产品种类匮乏，市场构成单一；六，金融创新能力缺乏；七，这是核心问题，即法律机制尚不健全。

 　　记者：尽管差距巨大，但现在有不少观点都认为，相比较于其它行业，证券业还存在一个保护期，短期内的冲击不会很大。 　　周汉民：这是大错特错。首先让我们来看看中国证券业具体的入世承诺。我们的承诺是原则承诺、具体承诺和时间承诺三合一。

 　　第一，我们承诺了两大原则，第一个是“市场准入原则”，世贸组织一共只有四个基本原则，分别是最惠国待遇原则、国民待遇原则、透明度原则和市场准入原则。证券市场的准入原则的第一个具体表现即确保外资证券服务提供者在取得资格方面享受最惠国待遇，我们给A国的证券服务提供商以准入之机会，应当无条件地给世贸组织所有其它成员，除非它不要。第二个具体表现，允许外国的证券服务者在中国设立机构并有开业权，这个承诺隐含了什么呢？就是别人来自何方、资金来源于何处、机制构成怎样、经营范围如何，我们再也不需审批，而是准入原则之下的许可。准入原则的第三个具体表现是确保外资的证券服务提供商在我国境内提供我国暂缺的任何形式的新金融服务。我国券商对这一承诺应感受到巨大的压力。注意，这里的用词是“确保”。我去年作了一份长篇报告，就是将中国的几大银行和世界七大银行比较，对比下来我们就缺新金融服务的竞争力。以后，外资券商来了，它对你说“你缺，我就来了”，你那时就毫无理由拒绝。

 　　我们承诺的第二个原则是国民待遇原则。这一点特别需要强调，所谓的国民待遇原则就是外国的资本和投资者在中国境内享受中国资本和投资者的同等待遇。什么方面呢？经营的同等待遇、资金运作的同等待遇、人员聘用的同等待遇、货物流通的同等待遇。但国民待遇在服务贸易领域有限制，服务贸易的国民待遇有四个关键字“基于承诺”，那就是看你承诺了吗。承诺了，给。不承诺，不给。

 　　我们承诺了什么呢？我们承诺的是“取得我国境内证券组织成员资格的证券服务提供者”，这是一个核心问题，有了资格以后，它加入证券市场的时候享有与本国证券服务提供者的同等待遇。哪些方面的同等待遇呢？投资品种，投资数量和投资比例。这是我们的承诺。以上是两个原则承诺和原则承诺以下的具体承诺。 

　　我们有一张时间表，大致分为四个过渡期：一，入世开始的那一天开始，外资可以在中国投资的基金公司中占有33%的股权，同时，允许外国的证券机构通过在证券交易所设置的特别席位直接交易B股；入世后的第三年，外资入股中国投资基金公司的股权可以增加到49%；2004年，外国公司将可直接投资内地的证券公司；然后不久，将允许海外投资者直接投资内地证券市场。

 　　如上承诺说明了什么问题呢？说明我们中国在入世方面所有的面都涉及到，并不像有些人所说“中国入世，证券业纹丝不动”，目前很多报章说中国的证券业会“纹丝不动”。绝不是纹丝不动，动得非常得猛烈，而且非常具体。我国证券业的基础非常差，等你感受到那种冲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简单说，我们面临三大挑战：一，直接的冲击是，与我们中国的证券业相比较，外国的投资银行实行混业经营，商业银行、投资银行、证券、保险集一身，特别需要指出的是，中间业务已经十分成熟，因而我们从机制上就难以抗衡，结论就是我们的市场份额被分食；二，就是我们中国近百家的证券公司还需要有一个发展和壮大的时期，主要是管理架构必须国际化，同时在风险管理和自我监察方面提升到让人“可信”；第三大挑战是人才，必须有人才的培养和目标定位的重新审视。

 　　记者：仔细分析，中国证券业确实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您认为我们现在还有哪些工作急需完成呢？

 　　周汉民：为了应对入世的挑战，中国证券业必须有以下七个方面的转变：一，必须从行政主导型向市场主导型转变；二，从法制严重的或缺向法制逐步健全转变，但这一点绝不可能一蹴而就，因为中国的立法有一个顽症---把部门的利益法制化，只有保持立法的独立，防范部门利益法制化，才能防止朝令夕改；三，从国家机构为主转变为投资者为主；四，从政企不分向政商分离转变；五，必须逐步取消政策壁垒，向市场的自由化逐步转变；六，要从大量的规定过于抽象模糊向明晰和稳定转变；七，必须从高度封闭向全方位开放转变。 

　　具体措施包括：第一，必须在自愿的基础上对中国证券公司进行合并重组，但必须要强调“在自愿的基础上”，现在一加一小于二的合并我们看得太多，所以必须自愿；第二，在增资扩股的基础上壮大券商的资本实力，实现快速发展；第三，应当以业务多元化来拓展空间；第四，通过与别人的合作寻求发展空间是一条必由之路；第五，应当循序渐进，我们的开放大致是如下步骤，先是基金管理，然后是证券承销、证券经纪和证券交易，最后是全方位的开放；第六，我们应当培育整个民族的金融市场理念，强调均衡稳定和开明的政策，这是保护金融市场有序开放的必要条件；第七，应当同时培养起券商和客户的市场责任意识。总而言之，中国成为世贸组织的成员，是全方位改革开放的开始，而全方位改革开放势将引发深层次的社会变革。既然，金融是整个世界发展的动力，那么金融业的革命，金融业的全方位开放必须走在前面。 （上海证券报/杨宇东）